看陈琛版《西方哲学史》

作者:蜜桃君 分类: 哲学:点破不稽之论三言两语 发布于:2006-9-4 21:00

2006-09-04  星期一

开篇说史——玩索而有得

 

许慎《说文解字》曰:“史,记事者也。”刘勰《文心雕龙》史传第十六说:“史者,使也。”读到许慎的解释觉得很庸俗,刘勰的理解让我心中一喜。但没想到他紧接着又说:“执笔左右,使之记也。古者,左史记事者,右史记言者。”原来他也和许慎的理解一样,只不过加了个记言。而“史者,使也”这句话倒是给了我启发:史的作用就是充当“使”,写哲学史的人,我们不妨将他看作哲学的使者。神龙首尾不见,需要天使传道。现在的哲学书让人一读就晕,非把人话讲成鬼话,呜呼!我没做成天使,却做了鬼使。

哲学曾经很显赫,曾经很落魄。显赫的时候众星捧月,把它夸得离谱;落魄的时候弃如敝履,把它贬得离谱。其实他既没有显赫时那么高,也没有落魄时那么低。哲学就是百花中的一花。而学者总喜欢把自己搞的学问夸大,认为自己搞的这个“是多么多么重要”。例如写《西方哲学史》的罗素,他说:我们要了解一个时代或一民族,就必须了解它的哲学;我们要了解哲学,就要在某种程度上是哲学家。(To understand an age or a nation, we must understand its philosophy, and to understand its philosophy we must ourselves be in some degree philosopher.)难道真的是这样吗?如果某个时代或民族还没有哲学,那岂不是完蛋了?永远不能了解了!就像搞历史的认为历史“是多么多么重要”,说:“孔子成《春秋》,乱臣贼子惧。”其实历史上乱臣贼子那么多,《春秋》的作用真有那么大吗?章炳麟说的好:“大利当前,又何恤于口诛笔伐哉?!”司马迁也扯什么“究天人之际”,这牛吹得不可谓不大!

搞学问首先需要胸襟,所以我主张先博后专,博大精深,先博大后精深。这世上每个专业都能耗尽人的一生,那么急着埋头去专干什么呢?尤其对于所谓人文社科,根本不应该说“隔行隔山”之类的混话。隔行隔山的后果是以专业自限,不仅境界低,眼界也低,而且以为天下他这门学问最重要。孔子搞学问,他说“玩索而有得”。这个心态很好,我们就是要玩玩,你太严肃了,就被它玩了。这个心态也就不会把自己扯得太高杆,弄得自己老是怀才不遇的样子。

对于哲学的态度,我就是“老子玩玩你”,谁要是满篇鬼话想来玩我,对不起,滚你妈的咸鸭蛋!老子才不会上当。


居今识古——何谓哲学史

梦露(Marilyn Monroe)生前有记者问她:你晚上穿什么睡衣睡觉?梦露回答:穿香奈儿五号(A Few Drops of Chanel No.5)。这个回答远比说自己什么都不穿要巧妙得多,同时也为香奈儿五号做了免费广告,让这个香水公司老板永远感激不尽。据说她的三围是37-23-26,所以她自豪地宣称:I want the world to see my body.这就是后来赫赫有名的Monroeism!这个Monroeism也像Marxism一样,在世上狠狠刮过一段时间。

哲学家大多相信自己才智(mind)过人,他们心里谁不想大喊:I want the world to see my mind!但嘴上却不敢说,只能埋头去写一本又一本连鬼读起来都费劲的鬼书。而今天学者所说的哲学,就是那些在纸上流传下来的哲学。

什么是哲学?系统化的世界观和方法论?我们的学者都是喝Marxism的奶水长大的,而且这奶水并不是母乳,而是用安徽阜阳的劣质奶粉冲出来的。Marxism对哲学的看法只算一家之言,但却不知泯灭了多少人对哲学的兴趣!

究竟什么是哲学?置身史、诗之国,中国古人对史和诗的看法,值得借鉴。

金代刘祁《归潜志》卷十三云:“唐以前诗在诗,至宋则多在长短句,今之诗在俗间俚曲。”

这话很有见识。哲学也许同样如此,在某段时期之后,哲学恐怕已不在哲学;在某些地方,哲学已经逾淮为枳。什么是哲学?那些自称是哲学的,是不是哲学?

刘知几论史,谓:“司马迁曰书,班固曰志,蔡邕曰意,华峤曰典,张勃曰录,何法盛曰说,名目虽异,体统不殊。”

哲学恐怕则是“名目虽同,体统已殊”。今天的“哲学家”成了研究所谓哲学“文本”的人,而他们并不是古希腊哲学家诞生之初意义上的“哲学家”。

《文心雕龙-史传》说:“居今识古,其载籍乎?”研究哲学也同样成了研究哲学“载籍”(records)。希腊语中“史”字即有研究的意思,不同于中国的“记事、记言”。哲学史算是对哲学“载籍”的研究,载籍之前的可归于“史前”哲学,曰“哲学考古”。

但是写哲学史的人,他能看到的“载籍”十分有限。无论他多么知识渊博、满腹经纶,能够阅读和验证的资料,都只是沧海一粟。(如Allen Johnson在 “The Historian and Historical Evidence”说: He must take whatever testimony is tossed up like flotsam and jetsam on the sea of time. )战争国乱,不知多少典籍被付之一炬。亚历山大图书馆曾是世界上藏书量最大、文种最多、书录最全的图书馆,鼎盛时期藏书量达90万卷。在公元415年却被摧毁殆尽,至今令人痛惜。而保留下来的典籍,又有多少可信?我们曾经有个疑古派大师叫崔述,他在谈到中国浩如烟海的典籍时说:“非惟秦汉之书述春秋之事多误也,即近代之书述近代之事,其误者亦复不少。”这些观点大大影响了胡适、顾颉刚等近代学人,“宁疑古而失之,不可信古而失之”。所以,真正写出一本好的学科史(如西方哲学史)不是简单的事情,要会读书,会取舍。写《西方正典》(The Western Cannon)的布鲁姆(Harold Bloom)说:“读书必有取舍,因为实际上一个人没有足够时间读尽一切,即使他万事不做光读书也罢。”


东方西方——哲学比较难

备受后人敬仰的国学大师王国维,认为学无古今、中西之分。凡是谈什么中学、西学的人,那尽是扯谈。他说这话是为了说明:“居今日之世,讲今日之学,未有西学不兴而中学能兴者,亦未有中学不兴而西学能兴者。”但在看西方哲学的时候,认识到它与中国哲学不同的特征,也是必要的。我们知道,西方哲学之所以能不断出现新成就,是由于西方哲学家们如同在搞接力赛,不断利用自己的传统,百尺竿头更进一步。像海德格尔对“存在”的重新阐释,在我们看来比较遥远比较隔膜,但对他来说,却是自然而然的发展。顾准说:“十七八年前,我惊讶卢梭怎么写出他的《民约论》,后来懂得,那不过是他们历史传统的结果。” 这句话让我如逢知音。我们首先也要进入一个“传统”(如中国传统文化。如果能够深入到西方哲学传统中去,那也同样是件好事)。才谈得上站在巨人的肩膀上。如果丢失这种传统,那就未免总是重起楼台、重复建设,叶燮《原诗》谓唐宋以后之诗,不过“花开而谢,谢而复开”。中国哲学也有类似的发展,甚至不仅没有结出果实,连花也不开了。在赫尔德(J.Herder)、黑格尔等人眼里,中国如同一具木乃伊。这种看法影响深远。

我们今天说“中国哲学”这个词,是与西方哲学相对照的。但中国人普遍并不具有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那种强烈的“求知欲”。中国人是“发愤着书”,像司马迁说的:“乃如左丘无目,孙子断足,终不可用,退而论书策以舒其愤思,垂空文以自见。”可以说,中国哲学“大抵圣贤发愤之所为作也”。通过痛苦进行反思,当反思达到一定深度、一定境界,得到生死智慧,看破一些问题,以摆脱痛苦,达到自由透脱、毫无挂碍的境界。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。中国哲学就是这样产生的。而西方哲学则是由于亚里士多德所说的“惊诧”,哲学开始于对世界本原的思考。中国哲学和印度哲学都是为摆脱人生痛苦的产物,它们与人生比较切近。而西方哲学比较偏重于形而上学和知识论。归纳起来,中国哲学起源于人生之痛苦,西方哲学起源于求知欲,为求知而求知。

从外在特征来看,西方哲学家极为重视思维的程序,大哲学家康德曾经提出:哲学思维(philosophization)重于哲学(philosophy)。所以,我们看到西方哲学多么注重逻辑方法和概念阐释。而中国哲学则比较注重个人直观和生命体验。已经有很多学者说明西方哲学的语言本位传统,甚至追溯到圣经中的“道成肉身”之迷。程序的严密和语言的清晰,是西方哲学的基本特点。

笼统地说中国人不注重文本分析,不注重语言,那也是不全面的。比如佛家有不立文字的禅宗,但也有本本主义的玄奘。玄奘“西天取经”,道元“空手还乡”。唐玄奘“西天取经”就是注重文本的解读佛教哲学家,翻译和引介了大量佛经,而日本的道元禅师“空手还乡”,则彻底表现了以心传心而无一法与人的禅家精神。最后玄奘失败了,禅宗将佛学与传统的儒道相融,得以影响世道人心。

中国古代也有注视语言的哲学家,如惠施、公孙龙,但这种哲学最终还是与中国文化的“深层结构”不符(姑且用这个词)。而庄子、慧能这样的哲学家能引起广泛的共鸣。惠施与庄子有过关于“庄子是否能够知道鱼的感觉”这个著名对话,庄子认为自己和鱼都是生命,可以通过一种同情和感应的作用,体会到对方的快乐。甚至,对方即使不是生命体,而与宇宙万物相通,万物一体,“天地与我并生,而万物与我为一”。南宋著名词人辛弃疾写到:“我见青山多妩媚,料青山见我应如是。” 李白《古风》:“桃花开东园,含笑夸白日”。李商隐《判春》:“一桃复一李,井上占年芳,笑处如临镜,窥时不隐墙”。这些都是中国人常有的思维方式。而惠施却思考鱼怎么传达信息给人,认为必需明确的语言才能沟通,这种态度就是属于现在所说的科学态度。庄子认为通过直觉就可以沟通,他在书中塑造的朋友有个特点,就是“路遇,目视而笑,莫逆于心”。《五灯会元》卷一也有一则典故曰:“世尊在灵山会上拈花示众,是时众皆默然,惟大迦叶尊者破颜微笑。世尊曰:吾有正法眼藏付嘱摩诃迦叶。”这些都是试图说明人与人的交往,心领神会是最高境界。

所以呢,我们现在知道的著名哲学家、深受影响的哲学家,也是古人评选出来的,同时也培育着后来的哲学家。引介和学习西方哲学并非要把中国哲学改变成西方哲学,而是为了产生新的成果,是为了“异日昌大吾国固有之哲学”。如果纯粹是为了引介和学习,那又有何意义。王国维早就总结和预言:“即今一时输入,非与我中国固有之思想相化,决不能保其势力。观夫三藏之书之束于高阁,两宋之说犹习于学官,前事不忘,来者可知矣。”唐玄奘本本主义地翻译介绍印度佛经,不知变通相化于固有文化,所以只能束之高阁,形成不了气候。而禅宗则将佛学和传统的儒家道家相融冥化,于是显示强大的生命力。

回复 黑名单 删除  2007-05-26 18:50
倮瞳
我和大盗性格类似,平常涉猎广泛,因为只是在大一和大二有足够的时间研究哲学,所以现在也是不够专。个人读书读到后来比较比较倾向于存在主义哲学和语言逻辑,有趣而不沉重,深刻而不压抑,不知道大盗的哲学史会不会在这方面做些许阐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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